今年初，人工智能企业Anthropic（中文含义：人类的）发布的新一代AI工具Claude Cowork及配套插件，能在2秒内完成代码生成、合规报告撰写等工作，一夜之间让全球软件股市值蒸发近3000亿美元。
与之关联的两个信息是：其一，这家企业的联合创始人、总裁丹妮拉·阿莫代伊是文学专业出身。阿莫代伊认为，尽管AI在科学、技术、工程和数学领域表现出色，但理解人类自身、历史以及行为动因的能力，始终不可替代。其二，Anthropic当前对外招聘的岗位中，包括品牌传播经理、创意策划专员、地缘政治分析师等文科背景岗位，年薪最高超过300万元人民币。企业在招聘理念中强调：更看重综合能力而非专业出身，近半数技术人员此前并无机器学习背景。这实际意味着，文科生同样可以凭借能力进入技术领域。
窥斑见豹。事实上，伴随AI技术加速迭代，全新的应用场景对人才培养提出全新要求。而在学界，新年以来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是：此前一度被认为“经历严峻挑战”的文科教育，可能正迎来逆风翻盘的新机会。
未来的文科将走向何方？我们需要培养怎样的新文科人才？本土高教界正试图给出新的答案。
AI越来越擅做“文科活”，文科教育怎么办？
去年，微软研究人员分析了20万条AI对话、整合了近3万项职业任务数据，为每个职业算出了AI适用性分数。其中得分最高、最受影响的包括翻译员、历史学家、作家、销售、程序员等。大家用AI最常做的事情集中在三类：一是收集信息，比如查资料、找数据；二是写内容，包括写报告、改方案；三是沟通，比如给客户解释产品、回复咨询。AI自己做得最多的事，则是当顾问、当老师、当笔杆子。不难发现，这些AI擅长的应用，恰恰也是多数传统高校文科教育的主要人才培养方向。所谓的“文科危机论”，也就不难理解。
但另一方面，Anthropic的招聘，则刷新着人们对文科的认知。比如，该企业内部就有一名特殊的驻场哲学家，哲学博士阿曼达·阿斯克尔专门负责塑造AI助手Claude的个性，并赋予它人类的道德感。或许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新岗位等待着文科生？
上海外国语大学校长孟钟捷以语言类学科为例谈到，AI的出现，尤其在翻译领域的突飞猛进，确实给从事外语教学和研究的教师带来不安，但机遇也同时并存。“就像量子思维的波粒二象性一样，判断是机遇还是挑战，取决于个体的观察视角。如果拥有变化思维，认为世界始终处于流变之中，那么AI带来的必然是机遇。”
华东师范大学国家教育宏观政策研究院执行院长柯政也持相似观点。他直言，AI的冲击对各行各业都存在，并不仅仅是文科。他还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。“AI就像当年印刷术的普及，解放了人的大量脑力。过去，学问常等同于知识储存量，印刷术出现后，知识不再需要全部背诵，而是可以查阅，当时也有人惊呼‘学问没了’，事实并非如此。脑力被解放后，反而可以去从事更重要的事。”
新文科的关键不在“文科”，而在“新”
对文科教育来说，这是一道必答题：当AI取代了大量翻译、写作、检索等传统文科着重培养的能力，文科是否会被边缘化？
包括孟钟捷在内，更多学者给出的答案是：情况恰恰相反，越是在AI时代，越需要文科教育所承载的理解力、批判性与创新性。
“传统文科向新文科的转型，不是扔掉传统文科的好品质，而是要做加法，甚至实现指数级的增长。”孟钟捷谈到，传统文科的核心品质之一是理解的能力——文科面对的是空间与时间带来的多样性，必须在理解中作出判断。在AI时代，这种能力更显基础性，因为AI输出取决于语料库，一旦语料带有偏见，结论就可能偏离公正；而人们则需要辨析其材料来源、论证逻辑与结论利害。
故此，孟钟捷认为，新文科的关键不在“文科”，而在“新”——要用跨界与项目牵引，面向国家战略需求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，培养能够解决真实问题的未来人才。他特别提到，AI的到来正在冲破很多技术性障碍、打破学科间的界限。从更宏观的层面看，未来可能不再有文科、理科的区别，学科形态将以问题为导向而重组：文、理、工围绕同一问题协同求解。“未来文科的学科形态一定会发生变化，可能也没什么文科理科了，大家会专注于解决问题的能力。”孟钟捷说。
引导学生善用AI，新文科大有可为
当然，挑战也同时存在。在不少学界人士看来，文科转型的难点之一在于，人才培养的目标与路径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清晰模板。孟钟捷以外语类高校当下正在推进的学科结构调整谈到，过去的跨学科发展，通常发生在文科之间。现在的新文科，则会考虑文科如何和理工科结合。
“引导学生善用AI，将成为未来新文科教育的重点。” 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文少卿提到，不少文科生在入学时，确实会对数学、统计学等有畏难情绪，更不要说写代码了。因此，他在课堂教学的过程中，会经常鼓励学生使用AI、迎难而上，同时也会给课程配备充足的助教，帮助学生提升利用AI的能力。
上海交通大学MBA毕业生赵迪正是在读研期间发展了跨学科能力。她本科毕业于中文系，读研时自己开始接触、学习AI相关内容。“我会用AI辅助我读一些关于AI底层架构的论文。”现在，她已经是一家AI教育公司的创始人。她认为，文科生最大的优势在于对信息的敏锐度和对美好愿景的向往。“AI不具备自我意识，它需要人类的引导。细腻的情感、向善的价值观，恰恰能让技术发挥更大的正面价值。”
未来的许多任务确实可以由AI完成，人的核心竞争力不再停留在对既有知识的熟练掌握，而转向提出好问题、形成好判断、找到好路径的能力。正如孟钟捷所言，“文科人才不仅可以与AI共存，还可以和AI一起发现新世界、新问题，找到新的解决方法。从这个角度来讲，AI时代的文科大有可为。”